奔奔的自我教育

奔奔有着一个让人赞不绝口的脑袋,不仅前庭饱满,后脑也同样饱满。他出生时妈妈就没按别人家说的“脑袋睡平才好看”那一套来培养,看着宝宝睡觉脑袋侧一边也不管,慢慢就有了个圆圆的后脑门。再加上天生的大额头,整个脑袋瓜圆圆的像个小皮球。爷爷看到宝宝就喜欢亲切的叫人小奔头,其实是取了“笨头”的谐音。嘴上说着笨,心里可喜欢的不得了。一家人跟着爷爷叫惯了,时间久了,奔奔就成了小孩的小名了。

奔奔的脑袋瓜可不是白长这么大的。他学说话学得挺早,一岁刚过就开始模仿各种短语,单词,很快就跟着大人学会了说好多成语。还能用得活灵活现,让人觉得虽不算准确到位,却似乎能品出一股特别的韵味。有一次妈妈问奔奔:“妈妈长得漂不漂亮啊?”

小奔奔笑着说“漂亮~”

“有多漂亮啊?”奔奔想了想,说了句,“看到妈妈,我就心花怒放了!” 这话把妈妈哄的真是心花怒放了!妈妈紧接着问:“那爸爸长得漂不漂亮啊?”

奔奔想了想,顽皮地笑了下,说:“不漂亮~”紧接着,还没等妈妈问为啥不漂亮,奔奔就继续大声说,“妈妈长得就心花怒放,爸爸长得就心如刀割啦!” 这可逗得妈妈加倍心花怒放了,爸爸在旁边听了也是大笑不止……

就是这样,自从奔奔出生后,他就成了家里的中心和快乐的源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都喜欢得不得了,也愿意经常过来陪小孩玩。

妈妈应该是奔奔在这世界上最喜欢的人了。妈妈的怀抱一直是奔奔感到最安全,最抚慰的地方。奔奔从小就跟妈妈睡一张床,没有妈妈在身边,就完全睡不着觉。小时候到了睡觉时间看不到妈妈,就会一直哭着喊要找妈妈,稍微大一点之后没那么容易哭了,但到了睡觉的时候妈妈不在,还是一直宁愿在床上玩也不肯闭眼躺下。有时妈妈出差了不在家过夜,他就在床上一直说话,动个不停,直到筋疲力竭之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天色微微亮的时候从懵懂中睁开眼睛,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妈妈时,奔奔就开始尖声哭泣,早早把全家人都吵醒。爷爷或奶奶抱着奔奔不停地安抚,最后也只是等他用震颤整个屋子的音量持续放声哭泣大概十分钟后,因为体力跟不上而停下来。 妈妈也只好花更多的时间陪在奔奔的身边。时间久了,这样的依赖关系进展到一种狱警与犯人的局面:小孩是狱警,必须时时刻刻保证妈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以内,妈妈偶尔离开一下成了放风,还必须搬出各种道理软磨硬泡才能让领导同意离开一阵子。

这样的依赖关系,自然导致了让小孩子乖乖上幼儿园成了全家所有人都头疼的问题。之前他在小班时候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让孩子开始接受每天要上幼儿园的现实,不会从早晨起床一直哭到进幼儿园门口。可是一场疫情让小班下学期变成了超长版寒假。假期里奔奔每天都跟妈妈待在家里,到了秋天恢复上学之后,一切又得推倒重来了。小孩对于和妈妈分开的恐惧从要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就发作出来,临睡觉前他就可怜兮兮地对着妈妈说:“妈妈我明天不想上学。”

最开始,妈妈还会尝试着跟奔奔一直讲道理,安慰奔奔妈妈会在家里等着宝宝回家,宝宝一放学就见到妈妈;去幼儿园能学到知识,上幼儿园就是小孩子的责任之类的话。但讲多了几次,发现每次小孩似乎根本不会听进去任何道理,他对妈妈的安慰话语永远只有一句回答:“妈妈,但是我想你啊!”似乎对于孩子来说,他无法理解上幼儿园给他带来的收益值得让他克服依恋妈妈的情绪。他永远关注他唯一的感受,就是不愿意和妈妈分开。道理讲多了,他那句“妈妈我想你!”的回答说多了几遍之后,奔奔只会更深地陷在害怕的情绪里头,很快就拉长了脸,双眼变的晶莹,继而开始大哭起来。他的哭法还不是𠵱𠵱㖡㖡的啜泣那种,而是放声地嚎啕大哭。当他一哭起来,就像以往无数次跟妈妈分开时的哭法一样,完全抑制不了,必须哭到筋疲力竭才能停下来。

经过这样几次不成功的沟通之后,“上学”这两个字在头一天晚上的家里都成了禁忌的词语,每个人都不敢提起。小孩偶尔问起来:“妈妈,明天还要不要上学呀?”的时候,大人的回答多半是“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明天再说。”

然而正像过去出现的情况一样,短暂的和平,意味着随后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天还没亮,奔奔就会突然从床上弹起来,紧张地问道:“妈妈,今天要不要上学?”如果此时妈妈的回答是要,那么奔奔立马会哭出来,“妈妈,我不想上学!”随后就开始不停地哭泣,一家人轮流给他进道理,“我们开开心心的去上学,很快就能见到妈妈的啦。”

“可是我想一直见到妈妈啊!”

“幼儿园里面能跟好多小朋友玩,也很开心的呀。”

“但是我想妈妈啊!”

“我们去幼儿园是去学知识,不然以后就会变大蠢蛋,你想做个大蠢蛋吗?”

“不想…可是我还是想妈妈啊!”

反正无论是任何的道理,他最终也就一句“想妈妈”来回答。从起床哭到出门,出门时候还会拼命用手扒着门框,大人强行把他抱走之后,在路上也是不停的哭,边哭边问:“为什么要上学啊?”

“上学多好啊,有那么多玩具玩,又能学很多新的知识。”

“可是我会想妈妈啊!”

终于一路闹着走到了幼儿园门口,他也还是拼命地反抗不愿意进去,大声吼着“我不要我不要!”每次都是在门口的一位男老师把奔奔一把抱起就抱进了幼儿园,活像把他送进集中营一样。

只有每天下午放学时候,奔奔才恢复到熟悉的样子,大人们又看到了奔奔的笑容。这时候跟他说明天还要上学,他也不会有任何的抗拒。幼儿园的老师也跟奔奔家里人反映过,奔奔每天也就是刚进幼儿园的那一下子会哭,等到了班上开始正常的集体生活以后,他都会很快的适应过来,跟其他小朋友也是有说有笑的。每天放学之后,他还能主动的跟妈妈,跟外婆分享他今天在幼儿园又做了什么作品,中午饭好不好吃,班上哪个小朋友闹笑话了。下午放学时候的奔奔像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小孩子,外婆问奔奔:“宝宝我们明天上学就不哭了好不好?”奔奔会一脸认真地“嗯!”答应下来。只是到了晚上睡觉时候,似乎意识到明天真的就快要到来时,奔奔又陷入了恐惧的循环之中。大人们发现每天下午放学后跟他讲的道理原来都会在他的分离焦虑感起来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奔奔轻易地就钻到了他的恐惧情绪中,很难很难走出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家里的大人们,尤其是妈妈,都被小孩每天周而复始的挣扎反抗搞得筋疲力竭。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在奔奔冷静下来的时候,家长们用尽了各种方式来给奔奔灌输“上幼儿园一点都不可怕”的道理。妈妈会说,“家里有家里的乐趣,幼儿园有幼儿园的乐趣,在家里的时候有妈妈陪着宝宝玩,到了幼儿园就有小朋友陪着我们玩,也一样很开心”;爸爸会说“小奔奔,爸爸要教会你一个道理呀,就是‘距离产生美’,我们偶尔跟妈妈分开一下,然后才会更爱妈妈,更喜欢妈妈的”;爷爷会说“你长大以后想不想当大蠢蛋啊?不想的话我们就要去幼儿园学多点知识,以后就不会当大蠢蛋了”。全家人都在努力做着小奔奔的思想工作,小奔奔每次听的时候都“嗯嗯”的点头,可是到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句话还是“妈妈,我今天不想上学!”

就在大人们以为任何话语都无法对奔奔的情绪起作用的时候,奔奔却意外地作出了改变。一个周末的早晨,奔奔睡醒觉后,从房间里把他的几个玩偶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拉着爷爷说:“爷爷,我们来上课吧。”爷爷一开始还不明白,“奔奔,今天我们不用上课呀?”

“不是!我是说给我的儿子上课呀。”小奔奔用手指着他的几个玩偶,奶声奶气地说。那是一只玩具熊,人称倒霉熊,一只树蛙,一盆食人花,一直水母,总共四个毛绒玩具。奔奔每天都要把他们放在他的床边,他说这是他的儿子,他要天天晚上陪着他们睡觉。

“哦!那是你的儿子啊?!你的儿子也要上课是不是啊?”爷爷听着觉得很有意思,想看看小奔奔还能怎么给他们上课。

“我这几个儿子啊,一天到晚就喜欢待在家里,一听说要上课就在那说`我不想去,我不想去!’的,气得我头疼。” 小奔奔一脸严肃,若有所思。

“哦!你们这几个儿子,怎么把你爸爸气得头都疼了?!”爷爷顺势而为,成了捧哏的角儿了。

“那个倒霉熊啊,爸爸跟你说啊,我们去幼儿园是学知识,你不去,以后就会变成大~蠢~蛋~啦。”

“哎呀倒霉熊,你看你爸爸,说得多好!”爷爷知道这是他跟奔奔说过的话,他以为奔奔根本听不进去,现在居然全用到了奔奔对他“儿子”的对话里了。“你们要多向你们的爸爸学习,你爸爸每天去幼儿园回来,每天都学到新的知识,现在越来越聪明了咧。对不对?”爷爷一边说一边笑着看着奔奔。

“嗯!”,奔奔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接着他又指着食人花,“食人花啊,爸爸跟你说啊,家里有家里的乐趣,幼儿园也有幼儿园~的乐趣。”

“嗯嗯嗯,食人花你听明白没有啊?你问问你爸爸,幼儿园里有什么乐趣啊?”爷爷在一边继续赶紧附和。

“就是……有生活区,美工区,表演区,创客区,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的咧。”小奔奔一边想,一边认真回答。

“噢,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啊,这么好玩,我们更加要经常去上学才行。”爷爷也是第一次听奔奔介绍幼儿园里的情况,也觉得很有意思。他看到了第三个玩偶,一只树蛙。望着树蛙继续发问,“那这个同学又喜不喜欢上学呀?”

“树蛙比较乖,树蛙很喜欢上学的。”奔奔出乎意料的回答,“要表扬他!”

“哦!喜欢上学好呀,我们给他鼓鼓掌!”爷爷说完啪啪地拍起手来,奔奔跟着也拼命地鼓起掌,拼命到仿佛两个手掌能把火花拍出来,火花四溅猛烈到奔奔都只能眯着眼睛。

“好了好了,”爷爷制止住兴奋的奔奔,“这个小朋友又是什么问题啊?”他指了指最后一个玩偶,一只蓝色的水母。

“水母他感冒还没好,还不能上学。”奔奔迅速回应到。前段时间奔奔确实感冒了一个礼拜,停了一个礼拜的课,然后一去上课的第一天就闹得更凶。

“哦,那水母平时要注意多锻炼身体才行,那就没那么容易感冒了。”爷爷又把当时和奔奔的话跟水母说了一遍。

“我们来做个点名本吧”,奔奔一边说一边走到书柜前面,翻两下翻到一本素描本,抽了出来。又把他的画画笔套装拿了出来。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开始写1,2,3,4。嘴里跟着念:“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结果等他把1到5写完,发现整张纸都写满了数字了,小孩还在学习握笔的阶段,写出来的字都很难控制好大小和形状。

看着自己做的点名表效果不太满意,奔奔又拉上一旁观察的奶奶,要求她来帮他写。

“上面是星期一,星期二,旁边这里就是他们的名字。”奔奔指导奶奶把点名表做好了,拿着点名表又认认真真地开始点名了。

“倒霉熊—到!”这是奔奔自问自答的。然后他在奶奶画好的点名册上慢慢地画一个星星。之后是树蛙,水母和食人花。点到树蛙的时候,奔奔画了一颗星还不满足,要画三颗星,他说树蛙是最乖的,我们要给他多几颗星鼓励他。

可能你会以为自那天以后,奔奔就不再害怕上学了。但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奔奔每天早晨起床还是会哭,只是当奔奔哭着说不想去幼儿园的时候,大人们又多了一个哄他的理由:“你昨天晚上是怎么教育你儿子的呀?你自己要做个好榜样给你的儿子们看哦,不然他们都笑你这个爸爸的。”虽然这样的安慰在当时没有立马见效,但就像之前的改变一样,大人们和老师说过的话其实在慢慢影响着奔奔。奔奔每天晚上吃完饭后都会拿出他点名册,给他的“儿子”们点名,然后再把白天在幼儿园发生的事情安插在他某个儿子的头上。大人们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听着。

慢慢的,奔奔每天大哭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了。终于有一天,奔奔早晨起来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妈妈,我想听你讲个故事。”奔奔妈妈说好啊,然后开始给奔奔讲了一个“太阳先生和月亮小姐”的故事,讲完之后,奔奔又说:“妈妈,我还想听你讲个故事”,于是妈妈又给奔奔讲了“猴子山上”的故事,就这样,妈妈一直讲,奔奔一边听着,一边换衣服,洗脸,妈妈牵着奔奔的手走去幼儿园,奔奔也一直在听妈妈讲故事。慢慢走到到了幼儿园门口,奔奔接过妈妈手上的书包,背起来之后,妈妈说了声:“进去吧。”奔奔背着书包迈着一深一浅的步子就往幼儿园里面走去了。之后慢慢地上了通往教室的楼梯,直到妈妈也看不见奔奔的背影。